“正如花间小词,楚楚有致”——张寿祺点滴
在晚清到民国琳琅满目的莆田士子中,张寿祺算是经历独特的一位。《莆田历代书画选集》(福建美术出版社,1988年出版)上载有他的简介:“张寿祺(1857—1927),清代书法家。字介庵,城厢市头下人。光绪乙酉(1885)拔贡,朝考一等,授吏部主事。光绪二十七年(1901),任莆田县官立小学监督。光绪三十二年(1906),进京供职,补任文选司主事。公元1912年,任仙游县长。善小楷,初学颜,后致力欧虞,秀润纤妍。诗亦清新。”
“拔贡”是科举制度中由地方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。清朝制度,初定六年一次,乾隆中改为逢酉一选,也就是十二年考一次,优选者以小京官用,次选以教谕用。每府学二名,州、县学各一名,由各省学政从生员中考选,保送入京,作为拔贡。——以此推之,当年能留京任吏部主事,张寿祺该是如何之出类拔萃。由于资料的严重缺乏,我们现在已经很难知道,他为什么会在任京官16年后返乡任官立小学的监督,而5年之后,又为什么会再次进京供职。有关1912年他“任仙游县长”的记载,似乎不确凿,我查过《莆田市志》,1912年仙游还不设县长,《莆田市志》中有关“仙游知县”的记载也不是他。和当代各类泥沙俱下的人物传记、人物通讯相比,旧时代“官本位”现象更为严重,“吏部”虽是大部,但“吏部主事”的官级进不了史官的视野。所以有关张寿祺生平介绍之简陋乃至一些谬误,是旧时代主流叙事的正常疏漏,并不值得惊讶。
有意思的是,做为一位文人、书法家、乡绅,去乡之前、返乡之后的在乡期间,关于张寿祺事略的记载倒是不少。我通过百度搜寻,网络上有这几件读来颇富情趣的资料:
一,《莆田碑碣》载,“《重修石室岩佛殿记》,于清光绪三年(1877)十一月立石,由刘尚文撰文,张寿祺书丹。今存石室岩寺。”1877年,张寿祺20岁,尚未参加拔贡考试,如此重要的碑碣已经请他“书丹”,可见青年时代张寿祺的书法造诣已然不浅,且已在乡人中享有不凡声誉。
二,莆田一中的前身——“兴化中学校、福建省第十中学1913年1月—1923年7月部分教师名单”中,有张寿祺的名字。当年的旧式文人多热衷于创办或致力于乡学,张琴、关陈谟、林向秀、朱铎、愧群、宋增矩等书画名家的名字也昂然出现其中。
三,民国十一年(1922年)雕刻的由关陈谟撰写的《重修木兰陂》碑文里记载,当年一起参与重修木兰陂的董事中有张寿祺的名字(非常有意思的是,这个名单中还有书法家吴鸿宾、关陈谟等莆田当地著名文人。)由此可见,返乡之后的前“京官”张寿祺曾经热诚参与了家乡的公益事业。
四,今人王琛撰写的《莆阳楹联拾遗》中有如下记载:“清光绪吏部主事张寿祺,字介庵,归里后殁,其徒宋增佑撰挽联云:‘与先君为莫逆交,料应地下相逢,话十载壶山变幻;识吾师从幼学始,犹记席前请益,读百回吏部文章。’张寿祺得病前一日,与中医师林仰周游吴楼,急雨至。楼主人摘树上龙眼款待,遂病霍乱而殁。林仰周作挽联云:‘我曾亲炙末光,忆月前茶话方浓,暮雨催归成永诀;天不孑遗一老,叹此后兰潮无主,秋风吹恨哭斯文。’据说此联亦为增佑代笔。增佑父亲宋石壶逝世时,张寿祺曾作挽联云:‘悔作囊山游,一诀缘悭,绿水归舟为吊客;忍回壶峤去?三秋望断,黄花别墅少诗人。’”《莆田历代书画选集》评价张寿祺“诗亦清新”,从以上张寿祺吊唁宋石壶的挽联中可见一斑。
做京城小官吏,可能在历史上留不下一丝痕迹;做小地方文人,却已然与壶山、兰潮、囊山、壶峤同在。这是我在近百年之后,检索翻阅张寿祺事略时的感慨。
张寿祺以书法芳名留世,他的字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气度呢?我的朋友、著名文学批评家谢有顺在谈论中国书法时说,“文人字真正贵重的,就是文字的下面藏着文心。”张寿祺拔贡出身,典型的旧式文人,他的字下究竟藏着怎样的“文心”?我们来看看这套楷书四条屏。从字的造型结构看,《莆田历代书画选集》“秀润纤妍”之断不虚,细细察研,其字筋骨端正,长幼有序,举手投足间有士林之风。法度之外,最让我佩服的是,虽然是题赠朋友的酬答之作,张寿祺却为其创作了一篇美文。这里重新断句并全文载录,反复吟诵,其秀雅“文心”跃然纸上:
“凡画山寺殿宇,宜作重檐、飞梢、浮屠。描云在高岩绝壁之处,松杉掩映,似有高僧隐士栖止其上,使观者顿生(出)世之想。谷内村墟,宜有深林遮蔽,少露屋脊,樵径斜穿,盘纡曲折而下。山麓茅店可当途,小亭踞林麓幽绝处。至两峰狭窄之间宜筑关隘。
“倪迂画若散缓而神趣油然,见之不觉绕屋狂叫。观石谷所抚幼霞,标致可想也。画临石谷却雅近南田,字复娟秀,正如花间小词,楚楚有致,足当隽品。按,薛道祖有清秘阁,黄伯思有云林堂。倪乃两袭之,清秘尤胜。前植碧梧,周列奇石,蓄古法书、名画。王仲和称其为‘人富而韵’。清秘阁名闻四夷,尝有进贡人经无锡,以沉香百斤求见。倪辞之。再至。再辞。其人徘徊不去。倪令开云林堂,使登焉。堂东设古玉器,西列古鼎彝尊缶。其方惊顾,间问曰:清秘何在?家人曰:非可易入也。乃望阁再拜而出,今图中景物正仿佛可得,孙退谷《消夏录》云林堂、清秘阁图画已像其中。今在孝感程正揆处,程为临一纸。
“张荇青有一芝子两骨面,一刻秋声赋,全首字细如蚊脚,以显微镜窥之始见,其波折起伏极类孙过庭。一面刻秋声图,一人挑灯读短,僮启门,叶受风飞入,僮似惊,作却立状。其外,烟林蔽月,明河在天。把玩移时,不觉秋声在耳。
“翼英仁兄雅属并正,介庵张寿祺。”
谁是“翼英仁兄”呀,他真是有福的人!□黎晗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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